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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色粉末》里舞娘和父亲隔着一道玻璃电话诉衷肠,让人无法不忆起《德州巴黎》,而《东京奏鸣曲》里的那一片海,不正是少年安托万眼中无垠的迷茫么?《入殓师》、《苏默斯小镇》、《温蒂和露茜》、《罗尔娜的沉默》等等等等,最近看的片子,似乎都能嗅到以往经典的气息,节制的哀伤,清苦的暖意,引而不发的绝望情绪。看完《东京奏鸣曲》后我有些哑然失笑:连一专门吓人的导演都能把生活片拍出这种味道,看来剧情片的制作已经在世界范围内充分模式化了。
南京这一季的梅雨来的散,刚放晴又阴霾了起来,让身上衣服的厚薄都无所适从。呆在房间里看了一大堆新片后,我又把《一一》翻了出来,三个小时的影片正适合这种不宜出门的天气。台湾导演里我最喜欢杨德昌,远过于李安甚至侯孝贤,说的冠冕堂皇一些,因为他更加尖锐的抵达了人性深处。黄建业用“深刻的悲观和冷冽的理性风格”来形容他的作品,这是我听过的对他最贴切的评价。他还爱音乐,懂音乐,《一一》里日本人评说NJ的前女友:“她是你的音乐”。从蔡琴到彭铠立,这不也是杨德昌的写照吗。他也很真诚,《一一》里描述的繁杂人事,或多或少有他的影子,和他身边亲朋好友的生活痕迹。然而从自我的角度出发选择素材,构造情节,最后的作品情感却是为普罗所感同身受的,这就是大师。
我们对电影的普遍认识是,艺术源于生活,但要高于生活。因此我们也习惯陶醉于许多根本与生活游离的电影场景和情节,甚至将其看作一种“无法企及又妙不可言的现实体验”。什么是“高于”?怎样的艺术手法才算“高于”?我觉得艺术家的工作就是去捕捉生活的本质,然后通过一种独特的形式表达出来,从这个意义上说,所有艺术家都应当是熟谙生活的思想家,只是各自的创作手法不同而已。导演的着眼点可以很聚焦,比如蔡明亮的《洞》;也可以很宏大,比如杨德昌的《一一》。尽管他描绘的生活有着明显的台湾社会背景风味,但我更多感受到的,是生之为“人”的快乐痛苦,是“人生”的无常和悲怆。我们每天看着各种各样的电影,电影里的故事发生在世界上各个不同的城市里,电影里的人物形象和个性千差万别,然而我们为什么有时会忍不住哭泣和伤感,开怀和振奋?
电影可以使人们的生命延长两三倍,伟大导演的作品更可以让人得到生命经验的拓展。我是这样理解的:当你面对一部伟大的作品时,就有机会让自己入戏,一方面你的情绪融入到电影人物的喜怒哀乐中,另一方面你抽身而出,犹如俯视另一个自己每秒24格的悲欢。你看着完全陌生的人物经历着自己似曾的生活,把往昔的回忆细细的反刍一遍,而沉浸于回忆,却又像是复制了一段生命。所谓生命经验的拓展,并非意味着去了解种种惊险、刺激、另类却与己无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看清在滚滚红尘中,这浇漓人心看上去是熙熙攘攘各行其道,却也是同病相怜的去无方向。用洋洋的话说,“你看到的我看不到,我看到的你也看不到。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什么呢?”每个人都只会关注自己在人前的正面形象,没有人关心背后的真相、内心的需要,又怎能不让自己成为别人无法预知的地狱呢?
影片从一个婚礼开始、以一个葬礼结束,里面有生老病死、恋爱结婚、工作事业、交际娱乐,人与人之间误解冲突、得过且过,就像萨特《禁闭》里的主人公一样,带着无法摆脱的原罪,力图寻求出口却是徒劳。世间本无善恶美丑,唯一折磨和约束人们的便是人们互相的关系,挣扎、冲击、妥协、放弃、纠缠、藕断丝连、欲说还休,最后不是在勉力维持的温情破碎前不战而退,就是在支撑不住虚伪的狼藉后收拾残兵。生活还要继续,我们不能任性,只能打起精神前行,无论远方是香花沃野还是荒烟蔓草。导演拍的是正剧,不是悲剧,我们之所以看的心中凉透,是因为生活之不如意十有八九。然而却不必悲观。一段暗流涌动、阴晦沉重的电影人生里,导演总会匠心独具的安排一些时刻,闪现着人类情感的光亮,提醒我们去爱和珍惜。而这些伟大的电影时刻,却往往是我们一贯浮躁的眼睛在现实生活里容易忽略的身边琐碎。
我们看不到,杨德昌拍给我们看。然而杨德昌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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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24
微博时代,继往还是开来? - [时局]
现在的个人博客是千奇百怪,其中有两类是我不爱读的:一种是流水帐式的隐私生活,婆婆妈妈、卖弄风情;一种是文摘式的专业内容,干瘪生涩、寡淡无味。前者满足别人的窥私欲,后者则是毫无个性可言。其实无论是过于私人化还是过于专业化,其共同特点是没有明显的情感投入和爱好倾向。自己的博客怎么写当然可以随意,不过我建议前者还是拿起笔来把自己的鸡毛蒜皮写进日记里,后者把文章放到论坛或干脆拿去投稿。
曾经有人把博客称做网上客厅,这个比喻还是颇为形象的。客厅,不像卧室那样讳莫如深,也不是咖啡馆般的公共领域,它是一种兼具私人性与交互性的中间地带。无论真诚与否,博主的写作初衷是要建立一种交流,这种交流在博主的主观意愿下进行,并应然保持着对访客的尊重。具体来说,博主有权决定交流的内容,根据自己的喜好欢迎或拒绝某些访客,可以选择相对放松的态度来面对他人,但也不应过于轻慢和放肆。就像坐在客厅与人交谈一样,你无需衣冠楚楚,但也不好精赤条条吧?所以说,真正意味上的博客写作是需要投入精力和情感的,不然就难以避免会出现言之无物甚至无话可说的境遇。
因此,推特、饭否等微博的出现简直是适当其时,尽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仍然想不通能用它们做什么。微博甚至没有专门的界面来延续即时聊天,充其量只能做一个收发只言片语的工具,然而这一点已经足够它们发展壮大了。只言片语正好对应了现代人语言贫乏、兴趣分散、心气浮躁的特点,恰好满足了大量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认真写博的人表达的欲望。从文化传播的意义上说,微博的壮大不啻是一场灾难:语言的规范性、针对性和实用性被完全抛弃了,无意义的废话有可能如臭鱼烂虾一般泛滥在比特海里。
不过现在看来,这个说法似乎过于悲观了,微博不单让信息交流变的简易了,而且更为快捷。我在饭否注册帐号的目的,本来是打算用来说梦话的,因为我觉得自己有许多很有趣的梦境,如果没有及时的记录下来,很快就会模糊掉。然后很快我就认识到了饭否的优点:分享功能。事件或与事件相关的言论甫一出现,就可以通过分享和转发流传开来,这个速度甚至比搜索引擎和阅读器还要快。前几天和谐横行之际,推特网友自发的将所有发言均带上“China Blocks Twitter ”来表示自己对此次大规模封锁的抗议和愤怒,在不到两个小时时间内,该关键词迅速攀升至Twitter Trends趋势榜的第三位。由此可以想见,微博在对公共事件的聚焦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可以较快的形成舆论影响力。当然,信息传播的有效性还有赖于广大网民的理性精神和识见水平,这还需要长期的培养。让人喜忧参半的是,网友们心智解放的速度远甚于当局开化的进程,必然使得自由意志和威权话语之间不可媾和的矛盾长期处于白热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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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6-19
情史作镜照,安见不染心 - [文艺]
《普洱》杂志的周重林出了新书,我腆着脸问他要,接着我大言不惭的说,写得好,我便奉个书评;若写的不咋地就罢了。周先生并不理会我的无礼,反而谦逊的说这只是一本关于爱情的成语故事。这些话也只敢私下说着玩,若是给别人听到岂不要笑出鼻涕:人家怎样也是小有名气的作家,书写的真是好,卖的也不错,轮得到你一个无名文艺爱好者帮人写评么?书寄到我手里已有月余,虽然一直忙乎着,心里总挂着这事,不写点什么总觉得轻慢了人家。今儿就当回书托吧,您就是被我忽悠着了去买本来看,也不亏。我这也给周兄一个交代。
文学、影视作品里谈古典爱情,从来最大的俗套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意淫,把故事讲的郎情妾意风月无边,有意无意的印衬出现世的浇漓和黯淡,似乎爱情里那缠绵悱恻的风味和奋不顾身的勇气,都已远离我们而去,封存在古旧的春花秋月里。我觉得这是一种不求甚解的解读方式,既无真切的乐趣,又不讲道理根据。其造成的后果是说起那些耳熟能详的爱情,人人都略知一二,却误解甚多。比方说,很多人都觉得古典爱情是非常纯洁的,光谈感情不谈性,这怎么可能呢?再比方说,还有些人觉得古典爱情是没有功利性的,才子佳人情投意合就花好月圆了,有那么理想主义吗?我承认现代人的感情状况受到很多因素的制约,所谓的爱情里充满了欲望的味道,但这不是盲目怀念古典爱情的借口。爱情里不可能缺少性的成分,今人做,古人也做,而且也很讲情趣、也使用性工具;爱情也不可避免的要受到时代风气的影响,从古至今都不得不沾染些名利的尘埃。
周兄在序里谈起情感故事的写作,立意就颇为不俗:“在时空中找一个切入点”,这和我的写作看法不谋而合。首先呈现一个爱情成语背后的故事,再拉出牵涉的历史文本比较,做一个简单的勘误和澄清,顺便摸索一下故事发生的时代背景,从渊源开始重头梳理一种爱情的传承和变化,这样的手法我是喜欢的,因为可以看到许多容易被人们忽略的内容。一段爱情的流传,不但有赖于文人墨客的咏唱,更要靠老百姓们口耳相传,而在相传的过程中,有些真实被隐去了,有些臆想却平白的添加上去。所以我看古典爱情,重点并不在于她本身所具备的美感,而是她粘连着一种倾向性的文化心态。《西厢记》的故事美不美好?当然美好,但你要探询个究竟,就会嗅出一些怪味来:原来张生的原型是这样一个薄幸郎哪!带着反思的态度追究,你可以分析一下文人们始乱终弃的行为特点;抱着考据的态度延伸阅读,就能了解唐代社会“别婚高门”的正当性缘由。每一段爱情背后都附带着丰富的内容,包括普通民众对美好爱情的渴望和歌颂,包括知识分子对待爱情时的思想矛盾,包括爱情活动中反映的社会习俗,等等。所以我说,虽然这本书是一本通俗读物,但作者有意去拓展爱情背后的千丝万缕,试图让读者在遨游漫长情史后体会一点“古今无不同”的东西,这可是不多见的。
这本书另一个显著的妙处,就是文才斐然、镶珠嵌玉。作者还真不愧是科班出身,这一篇篇文章读下来,抑扬顿挫,行云流水,其谴词造句是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令人颇为爽悦。全书旁征博引,尽撷经典之华彩辞章,诗词飘逸,配图精雅。私以为,征引也是件很能反映作者水平的,征引的内容要精当,贴嵌的位置要准确,表达的语境要相似,文章读来则有浑然天成的味道,否则就不免突兀和生硬。更值得一提的是,这本书充分体现了作者广阔的知识面。他在《莺莺传》引用了陈寅恪和王国维的观点,用的都没错;谈起破镜重圆的故事,作者把话题轻轻一拽,就扯到了拉康的镜像理论和那喀索斯情结。类似这样点点滴滴的真金白银撒在书里,让这本书比通俗读物添了些灵气,又不像专业论述那么枯燥刻板。我这么打个比方吧,类似宫保鸡丁这样的名菜哪家店里都有,但这口味可是天上地下,原因多半在于掌勺的水平和用料的诀窍。而周兄的这盘菜,我吃的是兴致盎然。诸位啊,我何等狂妄之人,诚心为别人叫个好是挺不容易的事。
末了,再多句嘴。所谓文如其人,倒也未必,不过依着字里行间流泻的书生意趣来看,此人必定是个风流才子。我虽并未与其晤面,和他不熟,倒是想撺掇些读了这本书就爱上下蛋母鸡的漂亮姑娘们,不妨抿口唇脂穿件花裙去云南将丫扑倒,肯定没什么抵抗力。这家伙是不是好男人我不知道,但绝对适合做个心有灵犀的好情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