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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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全国范围内有一个“高雅艺术进校园”的活动，前些天偷得闲，就到南师大去看了场江苏昆剧院的昆曲。《牡丹亭·惊梦》、《玉簪记·偷诗》几幕，都是特地为学生挑的，情节趣味性强，唱念又格外悦耳，听得甚是舒心。不过咱不想谈艺术，咱谈一点关于艺术的鸡零狗碎。

    南师大的老师和江苏昆剧院的副院长作主持，从一开场就叨逼个没完。甫一开始我还以为他们要为学生作一点必要的普及，这也是应该的，毕竟现在传统艺术式微的厉害，很多人对昆曲了解甚少。可是这俩人聒噪了半天，我就听出两层意思：首先这昆曲是高雅艺术，其次我们这些艺术家是真材实料的。末了，为了强调他们的艺术成就，副院长还提了个调门自豪的宣布：“我们的院长，不仅是国家一级演员，还是全国人大代表！”下面便有了嘘声，我都恨不得跳起来骂了。

    关于这第一点，用副院长的话说，昆曲已经是世界知名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流传至今的世界著名戏剧中硕果仅存的一支。这昆曲的欣赏是需要功底和学问的，一般的市民百姓是听不懂的，学生们要欣赏昆曲，是需要认真揣摩仔细体会的。怎么揣摩体会，副院长也没说道出来，但这拍着大腿叫高雅的劲好象也不是那么回事。

    昆曲本来就是苏州民间曲唱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戏曲者，谓以歌舞演故事也。我倒不记得戏曲什么时候高雅过，对了，那是商周时期，戏曲用来祭祀和排场的，给贵族阶级和知识分子欣赏，孔子就说过：“《韶》尽美矣，又尽善矣”。不过从两汉百戏开始，戏曲就已经非常大众化了，唐宋后市民文化繁荣，出现专供艺人表演的勾栏瓦舍，那不就是卖艺的营生？到了元代就更不用讲了，杂剧里的情色和讽喻成分让其成为坊间的最爱，知识分子的地位降低，不得不去从事低俗的杂剧创作。其实许多现在的高雅艺术，原本就是很平常很草根的东西。拿流行音乐来说，爵士算不算高雅？那还不是从最俗的黑人铜管乐队和西非民歌节奏里出来的？在高档餐厅里放些节奏舒缓、音色细腻的Cool，它就成了工薪阶层无福消受的高雅艺术了？

    人无贵贱，故艺术无雅俗。把艺术分成阳春白雪和下里巴人，那是应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景儿。诚然，艺术形式多种多样，士农工商各得其乐自取所需，其实不是什么欣赏水平的问题，而是人长期养成的生活习惯和性格特点限制了喜好倾向。爱听歌剧的就比爱听京韵大鼓的雅？喜欢漫画就比喜欢印象派的俗？听惯了二人转的农民确实很难转型去听交响乐，你说人俗；但是如果他偶然听到了又好上了，这又雅了？血气方刚的学生痴迷于摇滚或流行乐，本是顺理成章的事，在一个心思平和的时间内认真的听了戏，你能说那是一种从俗到雅的转变么？人心似味蕾，酸甜苦辣咸，艺术带来的每一次感动都作用在不同的性灵突起上，给人以千变万化的迥异感受，岂是雅俗二字能概括的？谁不喜欢雅啊，谁又不得跟俗撇清啊，于是乎，这个世界上就多了一群高价买票进高级场所欣赏高雅艺术随便打打瞌睡的高等傻逼。雅俗之说，不过是在这贵族消亡的时代里，给那些处心积虑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人们提供一个貌似贵族的口实。

    关于艺术家，我可不敢妄加评价。我闲来写个音乐、电影的评论批上两句，那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费多少心血的事情，艺术创造那可不一样，那需要一颗阅尽沧桑又天真敏锐的心全情投入，从生活中一把抓出本质，用激情为其重塑形象，那真真是耗魂的活计。所以，艺术家我自然是敬重的，不过这艺术家的名头是谁都能扛的下来的么？一个时代里哪来那么多的大师和艺术家？我是不信。听人满嘴艺术家，我就自然想起郭德纲那句话：“一场雨下来，这艺术家都出来了，顺墙角两溜。”你看人家多聪明？绝对不会把自己往小圈子里划，搞得一副曲高和寡的样子。郭德纲其他事咱懒得管，起码他的相声能让观众“噫——”成一片，我喜欢，我觉得这比那些把轻视观众的所谓“高雅艺术”要强得多。

    如此，我倾向于把一些潜心艺术、但艺术上却未开风气的人称作“艺术工作者”，我觉得这既让他们安生些，也免得跌艺术的份。有些艺术家可能就要不满了，怎么能把我和说相声的相提并论呢？那我真要问问您：您到底想要什么呢？老百姓不懂也不是什么大事，总不能都求着人劳心劳神的琢磨您的心思吧？毕加索把女人画成一堆劈柴，斯特拉文斯基把春天分解成不和谐音，那都是要付出被误解的代价的。艺术和孤独近在咫尺，却和热闹相距甚远，您要搞艺术，就得有耐得住寂寞的心理准备。要让人们都接受这门艺术，那就得放下架子来，实打实的拿给人看，这是个什么货色，它好在哪里。有些艺术如今卖的紧俏，您别眼红，那不关您的事。可能说这门艺术眼下不时兴，懂行的人少，那不打紧，艺术的价值不为人的喜好所转移。您一面嚷着高雅艺术，一面跳着脚把艺术搞传销一样贱价兜售，这不太合适吧？艺术可以叫好不叫座，艺术家和艺术工作者却不该轻了骨头：“昆曲好啊，就是好啊就是好，oh yeah！”我都替您不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