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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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到一位大学生朋友的来信，也是关于让我推荐书目的事。类似的信我已经收到几次了，但总觉得无法作答。首先我并不了解您，我不知道您的知识积累和趣味取向；其次我没法确定我们的讨论范围。您说喜欢刻画心灵的书，这就很不好说，卡夫卡的《城堡》和张爱玲的《小团圆》都刻画心灵，《读者》杂志的主打文章还刻画心灵呢。所以我就借题发挥的谈一谈自己对读书的看法，希望您也能有所收获。

    一、读书为己

    前些天和一位做生意的朋友出去玩，他抱怨说一个合伙人头脑不太清楚，书读的少了，我说书读的再多也没个鸟用。我的意思是读书本身不该是一件功利性的事情，阅读针对性极强的工具书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我说的“书”只限于文史哲。读书的目的，也并非一些臭文人所谓“自有黄金屋千钟粟颜如玉”，那是小人之道、理财指南和《花花公子》。“Studies serve for delight and for ability”，怡情长才是主要目的，至于“for ornament”，还是慎重些的好。

    “读书为己”是为一己之兴趣，这也是知易行难。我们从进学校那天读到现在，其实也不算是为真正的自己读，而是为家人的期望读，为自己的前途读，其中的动机很是不纯。另外，我们的读书传统就是以天下为己任，破落秀才们读了几本酸腐东西就要修身齐家治国，中国出了多少这样的怪胎哟。现在人们倒不讲什么“为中华崛起而读书”了，其实这句话挺好的，就是容易诱导人太把自己当回事，搞出一些囊萤凿壁寒窗苦读终成废物的悲剧。永远不要去想着读书带给你什么好事，大的小的都不要想。青年人往往不自觉的就会钻进一个套里，把读书当作一种资本的捞取，在众人面前高谈阔论的资本，在小妞面前故弄玄虚的资本，在世俗生活面前翻白眼的资本，人皆有此心，这也不打紧。你终会发现，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牛逼状态是一件非常遥远的事情，读了几本书就心气骄傲是因为欠人敲打。如果你提前觉得众人皆醉你独醒了，先别忙着愤世嫉俗，确定一下自己有没有梦游才是正经事。

    一句话，读自己爱读的书，就像泡自己想泡的妞一样，那是最好的状态。不过你可能会说，你就爱读哈里波特，光读自个爱读的书恐怕长不了什么见识。这里确实需要克服一种望而生畏的情绪。有些书其实不是你不爱读，你要真正静下心来，这世界上难懂的书就少很多了，原来碰都不碰的一些经典突然就让人着迷了。但凡伟大的作品，你若真心待她，她必千娇百媚的投怀送抱，讨你欢心。我以前在文章里说过，不要觉得那些大师和先哲们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怪物，不要怕那些看起来特别厚重晦涩的著作，你要去和他们当朋友，才能玩到一起去。如果你不愿意去深入了解，而只是拉着他们狐假虎威的招摇，自取其辱的时候就别怪人家都离你而去。

    二、自建认知体系

    读的书多，读的书好，并不意味着就能从中获益，读而不思犹如买椟还珠。如今这读书的人少了，出版物倒是泛滥，若无眼光取舍，真要无所适从了。最可恨的是些滥竽充数的学术类作品，义理不明晰，考据又含糊，辞章还欠佳，加上点“民族文化”、“爱国主义”的作料，很容易就把人糊弄的不辨良莠。所以，读者本身应坚持一个起码的常识结构，在由浅入深的阅读中细细的品味甄别，不断改造自己的认知体系。就像DIY一个小房子一样，刚开始的时候一筹莫展无从下手，刚摆起一个架子来，想想不妥又拆了重来，别人七嘴八舌的意见绕的你欲理还乱，这个过程确实是有点痛苦的。不过随着结构的逐渐确立，需要填充或修补的部分就展现出来，你会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忙的不亦乐乎又满心喜悦，就更容易去做自己的判断而不为人左右。

    前面说了，这世界上难懂的书其实不多，如果你觉得《芬尼根守灵夜》、《百年孤独》让你如堕云雾的话，记住文史哲不分家这个基本思想，每本好书里都有一种哲学观点的潜伏影响，每个时代的作品都带有浓厚的历史痕迹。我刚才说读书要全情投入，那是最起码的态度问题，现在是方法问题。就像游泳一样，光“卟通”一下扎进去，手脚乱舞不是找呛么？可能你非常仔细的、逐字逐句的读了布托尔（Michel·Butor）的《时间表》，结果还是屁都没读出来。你非常郁闷甚至火大，我倒想问你，知不知道作者在时间概念上的用心？知不知道新小说派“形式就是一切”的创作理念？知不知道后现代思潮对确定性的破坏？

    威廉·布莱克对于天真的反理性歌颂，其声调起源于卢梭；朱光潜对美的意向性界定，传承了康德“美不是客体”的论述。法国大革命后保守主义、自由主义和社会主义的激荡，让雨果写下了《欧那尼》和《克伦威尔》；英国维多利亚时期对中产阶级品质的弘扬，造就了约翰·穆勒在作品中的折衷主义。拉普拉斯的宇宙体系论破产，热力学否定了牛顿物理定律，尼采和弗洛依德才可以解放无意识领域中的人性力量；托马斯·赫胥黎辩倒威尔伯福斯主教，传统教会逐渐式微，司汤达、左拉、福楼拜、艾略特、屠格涅夫、易卜生才有机会为现代世界提供价值观念。19世纪末的无政府主义思潮汹涌，人们对国家和权威充满了敌对情绪，夏尔·贝玑、亨利·柏格森等知识分子遂被民族主义影响；两次世界大战让人们对文明的期望跌落到历史的最低点，颓废和反省的文字于是应运而生。一本好书不是凭空写出来的，她必然凝结着一个时代优秀分子的生活经历和心路旅程，如果你对整个文明史的脉络了如指掌，那采撷这上面的结晶——经典书籍也许会更加顺手。

    三、重新审视一切

    打造自己的认知体系后，再回头检点以往的阅读经验，可以使个人的阅读水平得到质的飞跃，获得专属自己的读书感受。在此，你可能体会到一种兵荒马乱的气息，很多你从小接受的道理和信息就受到了质疑和嘲讽，你不得不重新审视一切，用自己不断巩固的学识与长期占领你内心的“庸众意识”完成一次次激烈的交锋，然后再收拢整编出自我人格的近卫军。

    比如说鲁迅，中学语文课本里的那个鲁迅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上大学以后，许多照本宣科的老师强塞给你的垃圾信息都该清扫干净了，你该从图书馆里借来真实的鲁迅去体会一个悲凉深刻的灵魂。当你有足够的时间去阅读托尔斯泰、梁启超或者莎士比亚时，也许你会惊奇的发现，其实很多熟悉的名人对你来说不过是个人名，原来你并不了解他们，你一直看到的只是他们的侧脸和背影。

    曾经我很欣赏海德格尔，年轻的我觉得《存在与时间》太棒了。后来了解了他与纳粹合作以及出卖朋友雅斯贝斯以及老师胡塞尔的先进事迹后，我再也不看他半个字。这么狗屎的人就算写出什么开天辟地的著作，我始终怀疑其写作目的和态度并不那么单纯诚恳。这样的人中国更多，古有司马相如今有郭沫若，人品下贱，才学堪堪遮羞，如王夫之批评韩愈的话来形容：“琅琅足动庸人之口，技止此耳。”不是说好书对应的作者人格就应该多么完美，亨利·米勒、波德莱尔、萨德等人的性格都有阴暗、癫狂甚至变态的一面，但是他们的作品也因此饱含激情和勇气而显得丰满。一个值得我们阅读的人，可以理智，可以疯狂，可以自尊，可以自渎，但不可以无耻下作，毫无风骨。所以要重新审视一切，经典的永不朽灭，浮世的原形毕露。别怕戳破那些虚伪的美名，有的是好书和高人值得你敬仰。像傅斯年、王国维、陈寅恪这样学术水平和人格品质都高山仰止的大师，维特根斯坦、加缪这样的天才，你检验不出什么瑕疵。虽然我不喜欢“必读书目”之类的说法，但是此生若不读他们的书真是挺遗憾的事儿。

    还想说的一点是，好书的本质应是真实。这里说的真实不仅仅是惟妙惟肖的现实性，更多的是一种艺术真实。“格雷戈尔早上起床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这真实吗？当然是荒谬的，可在这里你不能用常识判断。对《变形记》中的主人公来说，他的现实就是一场噩梦，了解这点来说，这个说法真实的太贴切了。无论作者采取什么手法来写作，表现主义也好，象征主义也好，生活中的现实永远是他所面对的主要对象。一本好书的写作，先要收视反听、耽思傍讯，再而精骛八极、心游万仞，最后沈辞怫悦、浮藻联翩，作者要在现实和超现实之间蚰蜒穿梭，无非是要努力呈现一种最大程度上的真实，哪怕这种真实总是被人们误解。

    应求给许同学一个人物传记的清单，你可以根据自己的爱好选择。我的硬盘里有6G的书，40%没有看过，我相信大部分人的这个比例比我还低。所以我建议你不要下什么电子文档，最好还是去书店或图书馆找，如果你真的爱读书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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