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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10-08
不觅封侯但觅诗——纪念陈寅恪 - [文艺随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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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晚上想起来,10月7日是陈寅恪先生的忌日。再一查发现,正好是整整四十周年。今年季羡林去世的时候,网上真是热闹无比,而昨天倒冷冷清清,似乎很少人记得季羡林的老师了。两位学者的学术水平就不说是云泥之别,起码也是燕雀难比鸿鹄。既然看不到些纪念的文章,我就随便写一点罢。
这些年伴随着所谓“国学热”,先生的大名也因此流行了,所以我就有点无从下笔的感觉。写些无谓的人物介绍,还不如请读者谷歌去;斗胆点评些意见,又会遭遇“饱学人士”的不忿。还是谈谈我自己对陈老的看法,以及对其学术的私见。首先请大家把这个名字念对,“恪”不念“ke”而念作粤音“que”,先生虽然自己考证过应念“ke”,但更习惯于亲友和朋友以“que”相称。
我对陈寅恪先生的崇敬在于其人人格、才学、思想全方面达到顶峰。想那战乱流离的年代,知识分子保持人格上的完整尚且不易,始终坚持严谨治学,并将史料、学识、天才感悟贯穿于所有著作中,更是难上加难。吴宓有云:合中西新旧各种学问而统论之,吾必以寅恪为全中国最博学之人。吴老如此陈词是在什么时代啊,那是个有着梁启超、傅斯年、王国维、赵元任、冯友兰、胡适、钱钟书等等无数学者的时代。现世都说先生好,有几人深读,又有几人知道好在哪里。我以为陈寅恪以宋明理学的反对而发轫,用类似于西方分析哲学的方法考据文化,更新了中国学术之气脉。他在评价王国维时认为,虽然王老在数个学术领域拓开疆域,但自身接受的资本主义文化和治学训练与封建体系下的思想观念发生激烈冲突,最后难免悲剧命运。而他自己却真正做到了“一方面吸收外来之学术,一方面不忘本来民族之地位”,能否认识并接受这一点,是一代知识分子安身立命的关键所在。
我向来说,中国文化因为历史太久而变的腐臭不堪,以致格格不入与现代社会的技术特征和制度规范,但仍然认为民族文化应该置于本位。陈寅恪先生的伟大,也是因为在人生和治学上抛弃了所有传统的恶俗,却固守着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他在德国求学13年,不要学分,四处旁听,这是一种迥异于中国教育体制的游学风范;他唯一拥有的一份文凭是复旦公学,36岁与梁、王、赵同列清华国学研究院教授时一无所有,这又和中国文人们求学问仕、著作等身的欲念相应成趣。但他在学术上又是何其苛刻,《金明馆丛稿初编》送交后被要求改一字,他严词拒绝,竟然一时没能出版。失明后,助手为他口述材料,他会想着要改的地方一夜不敢睡,第二天早上立刻告诉黄萱。这又是何等的古板守旧了。可是他又并非不幽默,这幽默中还显示着见微知著的高明。我等凡俗男人讨论一名女人是否处女,不过是过过嘴瘾,陈寅老却整理出了一部崭新的历史。另一个旧时的风尘女子,对我们来说只是个情趣谈资,陈寅老却在其中尽述历时的洋洋大观。在《柳如是别传》里摸索着陈老的心路历程,让人不禁想起那首诗: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言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大众对名人、伟人有逆反心理,也有“顺从效应”:人人都说大师好,我虽然无甚了解,也要附和一声,总之是不会错的。当陈寅恪这个名字在当代频繁出现时,这热潮里肯定有起哄的成分,但也有历史发展的必然。有人认为,当代中国思想界动向混乱,如何取舍西方文明和古文化传统重新成为价值观矛盾的重心,这样一种面临抉择和思考的局面,与陈寅恪那一代大师所处的时代风貌不无吻合,因此知识分子要学习和推崇以陈寅恪为代表的国学宗师。
我要谈一点和别人不同的看法。陈一生治学,以朴学为主,以通识为髓。他所说的通识,就是一种整体观念,把文化史和历史研究的方法论统一起来。当年没有多少人能听懂陈寅老的课,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过于博识,引用典据时从不多费口舌,另一方面,是当时的学生基本上不具有通识的概念,跟不上他的思维方式,我觉得这一点始终被今人的研究所忽视了。陈老所坚持的这个“通识”,其实就是学科的交叉与综合能力。时代发展至今,做学问的人很容易就会发现,各种学科的边缘并非坚壁清野,而是有着奇妙而自然的融合。以生物学为例,和地理学结合起来就是古生物学、土壤学,与化学结合起来就是生物化学,与微观物理学结合起来就是量子生物学和分子生物学。研究历史、研究文学,大部分学者都恪守着自己的专业方向,就只能在学科内的细枝末梢上匍匐前进,而陈寅恪熟习比较文学和语言学,考实时便可开辟新境,达到广义文化史的研究境界。我以为,单凭这一点,陈寅恪先生就足以凌驾于众多大师级人物之上。
当各种学术认识深化到一定程度后,必然会带来知识的融合。因为存在于这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其运动形式都有着广泛的相关性。我经常会胡思乱想,一个物理学的公式可不可以表达人际关系,一个化学反应现象能不能描述社会变迁,更换一种语言形式,历史和文学是否会天翻地覆。我越来越觉得,这绝不是无稽之谈,这是种令人无比兴奋的思维方式。学术界需要一批天才来树立起这种“通识”,以极其宽广的知识面对相关学科进行整体性的比较研究。这是个过于高山仰止的梦想,所幸有陈寅恪先生作出了极好的榜样。

附:陈寅恪著作书目
《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
《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
《唐代政治史述论稿》
《元白诗笺证稿》
《论〈再生缘〉》
《柳如是别传》
《金明馆丛稿初编》
《寒柳堂集》
《陈寅恪学术文化随笔》
《陈寅恪文集》
《陈寅恪集》
《金明馆丛稿二编》相关传记
吴学昭,《吴宓与陈寅恪》,清华大学出版
张杰、杨燕丽,《追忆陈寅恪》,社会科学文献出版
张杰、杨燕丽,《解析陈寅恪》,社会科学文献出版
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联经出版,1997年。
汪荣祖,《史家陈寅恪传》,北京大学出版
俞大维等,《谈陈寅恪》,传记文学
余英时,《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台湾东大图书出版,1998年。
高阳,《清末四公子》,皇冠出版社,1983年。
张求会,《陈寅恪的家族史》,广东教育出版社,2000年。
陈小从,《图说义宁陈氏》,山东画报出版社
刘克敌,《陈寅恪和他的同时代人》,时英出版社,2007年。
罗香林,《回忆陈寅恪师》
项念东:《钱穆论陈寅恪:一场并未公开的学术论争》,《博览群书》2008年第3期
陈寅恪:《与妹书》,1923年8月《学衡》第20期,收入《陈寅恪书信集》随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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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不被人待见的先生,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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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大师
去蛮夷之长,固民族之本。我觉得这是最可贵的地方